【档案馆】颜雅清：中国初代女飞行员，外交官和国际公务员

档案馆 Archive Project：

校友会希望通过挖掘、整合和重现史密斯档案馆中的文献和史料，来追溯史密斯学院与中国的渊源。本期聚焦1926届校友颜雅清投身于国际公共事务的一生。

文/ 花盆 康妮

引言

    2006年四月，在纽约的Paul Edelman收到来自史密斯学院时任校长Carol Christ的信。信里，校长向Paul传达了一个好消息：他的孙女Alita被史密斯录取了。Paul欣喜万分，因为他的妻子Rosemary Edelman便是史密斯1950届的毕业生，多年来，他一直和史密斯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并时常向史密斯捐款。收到好消息的Alita爸爸Peter也立刻致信史密斯。书信中透露，更巧的是，他们家族中还有另一位充满了传奇色彩的Smithie——Hilda Yen，颜雅清。
    校友会的档案馆小组在史密斯档案馆里找到了一份史密斯1922年校报（下图）。报道中提到了当年入学的七名国际学生（右下），其中有一位就是颜雅清。报道第二段介绍道：“来自福建的颜雅清，也是今年入学的大一新生。她毕业于McTyeire School（上海中西女塾）。‘误打误撞’通过了竞争激烈的清华学堂（清华大学前身）的选拔考试，作为十位中国学生之一赴美留学。从史密斯毕业后，颜雅清希望回到中国做公共服务。” （注：上海中西女塾是中国近代史上最具知名度的教会女校，由美国监理会于1892年在上海创办，培养了大批包括宋氏三姐妹在内的近代中国的知识女性。在1952年与圣玛利亚女中合并为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

史密斯校报1922年10月25日，颜雅清是七位当年入学史密斯的国际学生之一（来自史密斯档案馆）

    Paul龙飞凤舞的笔迹洋洋洒洒两整张信纸，显然是为这样的巧合激动不已。根据族谱，颜雅清的弟弟颜瑞清是Alita的外公，因此“颜”正是Alita妈妈的姓氏。他慷慨地附上了诸多保存在家中有关颜雅清的照片，我们也将在本文悉数分享。在给校长的亲笔回信里（摘选如下），Paul简短叙述了颜雅清的生平。年轻时，她跟随伯父颜惠庆（当时中国的一位外交官）旅居国外，后随家庭从大陆移居台湾。身为飞行员的她，除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履行飞行职责，还常发起或参与女性权益和为中国抗战募捐的活动。后来还在罗斯福夫人草拟《世界人权宣言》期间在联合国任职。这些信件打开了我们对颜雅清的经历更多的探寻。

Paul Edelman给Christ校长的信件摘选，讲述颜雅清的生平经历（来自史密斯档案馆）

早年经历

    颜雅清（Hilda Yen）于1906年1月17日出生在江湾，1970年3月18日在美国逝世（注：关于颜雅清的出生年份有争议，1906年是最通常的说法）。其父颜福庆与其母曹秀英育有6个子女：长女颜雅清、长子颜我清、次子颜士清、次女颜芬清（早夭）、幼女颜湘清和幼子颜瑞清。[4]

大女儿颜雅清（后排右二）与父亲颜福庆（前排左二）、母亲曹秀英（前排左一）、及其他兄弟姐妹及其子女 [1]

    颜雅清的父亲颜福庆是近代著名医学教育家，公共卫生学家，是耶鲁大学第一位获得医学博士学位的亚洲人。作为近代中国医学领袖，他不遗余力地将现代西方医学技术引进中国，并先后创办了湖南湘雅医学专门学校（湖南医科大学前身）和第四中山大学医学院（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即原上海医科大学前身）等医学教育和医疗机构。颜雅清的伯父颜惠庆是著名外交家，曾五任北洋军阀政府和中华民国政府国务总理或代总理。自幼跟随父亲和伯父旅居于世界各地的颜雅清早年就具备了国际视野。尽管被迫辗转许多学校，颜雅清幸运地一直受益于各地优异的教育。她先后入学纽约拉伊神学院女校、上海中西女塾、美国胡桃山中学、史密斯学院、湘雅大学和美国沙菲尔飞行学校。[1, 9]

颜雅清的父亲颜福庆与毛泽东的合影（Paul Edelman提供，来自史密斯档案馆）

在史密斯

    1922年，已是医学博士的颜福庆录取了哈佛大学医学院的公共卫生项目。跟随父亲再度赴美的颜雅清只得从中西女塾退学，来到康涅狄格州的纽黑文市。她于当年的暑期在麻省波士顿市附近的胡桃山中学完成了她最后的高中学业。
    得益于中西女塾的教育所培养的自信，颜雅清对自己的未来已有着不凡的抱负和规划。她没有告诉家人悄悄申请了史密斯。凭着在入学考试中突出的表现，颜雅清成功被录取，成为了史密斯1926届历史专业的学生。1922年秋季，颜雅清来到了史密斯，发现史密斯所倡导的自由独立的氛围与她在中西女塾受到的教育观念不谋而合。她迅速融入了这个聚集了优秀女性的环境。[1]
    颜雅清在史密斯度过了充实愉快的两年。学业之余，她对戏剧有着浓厚兴趣。作为大一新生的她，在第二学期就通过严苛的层层选拔，入选了当时史密斯的戏剧协会（Smith College Dramatic Association）。作为史密斯戏剧学院的前身（1949年戏剧协会融合至新成立的Theatre Department），史密斯戏剧协会是在当地享有盛名的学生组织。每年，协会除了校园内部的演出，还会在声名远扬的北安普敦市属剧院Academy of Music呈现两部剧作[7] 。协会高质量的制作及因此所要求的高强度工作使得入会的选拔尤其严格且竞争激烈。每位入选者都需在多轮选拔中证明自己在“表演，商业运作，服装设计，宣传和戏剧构作等”多方面的才华。大一就入选的颜雅清，还因此登上了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日报（下图）。[3]

哈特福德日报1923年3月19日报道，颜雅清作为大一新生通过严格的层层筛选进入史密斯戏剧协会 [3]

    颜雅清在史密斯所获的远不止扎实的学术教育。这所女校在各方面展现着对女性权益的关怀，并坚定致力于通过高等教育来推动更平等的世界秩序。这些强烈的人文精神使颜雅清深受浸染。这些观念在她在中西女塾期间就已萌芽，在史密斯期间得以成熟，成为了她坚实的理想基础，支持着她后来持续投入于为公共事业作出贡献。
1924年，颜福庆成功取得了哈佛公共卫生项目的证书。这意味着他们又将举家搬迁。颜雅清被迫从史密斯离开，在随父亲短暂经由欧洲各国的医疗机构后回到中国。颜福庆回到长沙，立刻将几年间的所学所见应用到自己与雅礼协会共同创办的湘雅医学院的运营中。迫切想完成大学学业的颜雅清于是入学了雅礼协会创办的雅礼大学（College of Yale-in-China）攻读心理学，并最终于1925年在那里获得了本科学士学位。一年后，由于政治局势动荡，雅礼大学被迫暂时关闭。[1]

初入外交届

    1927年，颜雅清与正在政界崭露头角的陈炳章成婚。从耶鲁大学取得政治学博士的陈炳章当年返国即获聘为上海暨南大学政治系主任，翌年出任南京财政部秘书。这对夫妇在1929年与1932分别育有一子一女。颜雅清在照顾家庭的同时仍活跃于上海的社交界与妇女活动中，任女青年会理事。在公共领域的重要岗位几乎清一色由男性占据的社会环境下，颜雅清却从未放弃高远志向。[4]
    1935年，尽管遭到多方反对，在颜雅清的坚持下，她跟随时任驻苏联大使的伯父颜惠庆出使苏俄。在苏联任职的一年期间，颜雅清协助组织了多场外交活动，还作为代表团中唯一的女性成员赴日内瓦参加国联（League of Nations，联合国前身）第十六次大会，在会上发表了讲述中国女性权益发展的演说。《字林西报》（North China Daily News，曾是东亚最具影响力的英文报纸）赞扬了颜雅清赴苏的决定，并骄傲地报道她为“the first Chinese lady, other than the wives of diplomats, to act as official hostess of an Embassy, and as China’s ‘first lady’ in Russia is expected to preside with her usual distinction and charm.”（第一位并非作为外交官夫人而是使馆的官方人员接待外宾的女士，她作为中国在俄的“First Lady”将带着她出色的能力与魅力继续主掌工作。）[1]
    1936年，颜雅清与陈炳章离婚。同年她开始在国联任职，负责调查国际妇孺非法贩卖情况。1937年搬到纽约后，颜雅清继续在妇孺福利工作，并赴印尼万隆参加了国联人口贩卖问题会议。[4]

飞行员生涯

颜雅清与她的飞机“新中国精神号”（Paul Edelman提供，来自史密斯档案馆）

    颜雅清最为人熟知的成就之一便是她作为飞行员的经历。她不仅是中国第一代女飞行员，还是最早一批拥有了国际驾照的中国女飞行员。    1936年，在上海的一场社交活动中，颜雅清与电影明星李霞卿结识。已于1933年在日内瓦取得了飞行执照的李霞卿启发了颜雅清对飞行的兴趣。颜雅清开始学习飞行，在世界多地取得了飞行执照，并协助李霞卿筹组华人妇女飞行协会。    二战爆发后，看到战时各国对于飞行设备和资金的急迫需求，以及中国在抗日战争中遭受的苦难，颜雅清开始与李霞卿一起计划一次环美募捐飞行。

李霞卿，另一位同时期中国传奇女演员和飞行员，与胡蝶、阮玲玉等女性一同被评为“七姐妹”，也是第一位在日内瓦获得飞行执照的中国女飞行员 [6]

    1939年3月23日清晨，颜雅清和李霞卿在纽约的弗洛伊德・班尼特机场(Floyd Bennett Field) 正式开始了她们的环美募捐飞行。在这次计划总长15000多英里，耗时数月的活动里，她们飞往美国各地，揭露日本侵华的战争罪行，宣传援华及为抗战筹款。

颜雅清的飞行募捐日程，跨时四个月，总长6500多英里 [1]

    出发时，她们只有一架单翼机，是李霞卿的Stinson Reliant SR-9B，名为“新中国精神号 (Spirit of New China)”（后来李霞卿把这架飞机置换成一架Stinson Racer SR-5E，但保留了原名）。不久，她们的飞行引起了美国各界的关注。1939年4月3日，罗斯科·特纳上校（Col. Roscoe Turner）在华盛顿机场赠送给颜雅清一架由波特菲尔德飞机工厂（Porterfield Aircraft Corporation）建成的Porterfield 35W红色高单翼飞机，并也把它命名为“新中国精神号”。这样，两位飞行员就都有了各自的飞机。[1]

上图为罗斯科·特纳上校（左）在华盛顿机场向颜雅清（右）赠送飞机 [2]

    1939年5月1日，颜雅清飞至美国的亚拉巴马州境内，由于天气复杂，颜雅清在空中迷航，只好找了一块平地降落问路。可惜当她再次起飞时，机翼撞到山梅花丛，飞机坠地，她也受了伤。颜雅清不得不就此中止她原定的环美抗战募捐之旅。根据轶闻，这位爱美的女士在被送医途中，还向后视镜查看自己有没有毁容。好在这起事故并没有影响她的容貌，仅在嘴角留下了微小的伤痕。据说，她在事故之后认识了海伦·凯勒，这位著名的盲人女作家后来还为她安排了一些抗日募捐演讲。伤愈后，颜雅清又积极投入到抗战救亡的运动中。

国际公共事业

    二战期间，除了飞行募捐，颜雅清也常在各种社交活动晚宴中演讲，为中国等国的抗战募捐医疗物资和资金，及为女性争取平等权益。1938年至1943年间，颜雅清在美国的各种公共活动常现于当地及全国性报纸。以下是摘选自《纽约时报》的一些报道。

《纽约时报》1938年5月2日，中国基督教学院的董事会在美举行晚宴。颜雅清与胡美医生一同出席演讲，讨论中国大学在战时的存在与发展 [8]

《纽约时报》1939年7月25日，颜雅清与时任驻美大使胡适先生一同在纽约出席演讲，为战时中国的医疗援助募捐 [8]

《纽约时报》1939年11月12日，颜雅清在世界女性档案中心发表演说，与众多作家和历史学家一起呼吁建立关于女性的档案资料，高呼“没有档案，就没有历史” （Paul Edelman提供，来自史密斯档案馆）

《纽约时报》1943年5月23日，颜雅清将于翌日到纽约施泰登岛，为当地募捐战时的飞行堡垒 （Paul Edelman提供，来自史密斯档案馆）

    1944年，颜雅清参与了筹组联合国的Dumbarton Oaks会议，以及筹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Bretton Woods会议。1945年联合国成立后，颜雅清成为中国代表团成员之一，在联合国新闻部（Department of Public Information）任职联络员，向公众宣传联合国的工作（注：新闻部是联合国最早成立的部门之一，后更名为Department of Global Communications）[4]。1947年前后，前美国第一夫人埃利诺·罗斯福正在联合国推动起草著名的《世界人权宣言》，颜雅清也在其中协助工作。据Paul说，颜雅清还与罗斯福夫人在罗斯福家族位于纽约海德公园的住址有一张合影。一年后，颜雅清与当时罗斯福夫人的私人助理John Gifford Male结婚。
    在1920年代，颜雅清曾因家人接触过巴哈伊信仰（Baha'i Faith，又称大同教），一个强调独立寻求真理，不为迷信或传统所限的宗教。1944年，颜雅清受邀参加了巴哈伊信仰的北美洲年会。通过与来自世界各地的教徒交流，颜雅清被“世界大同、无分种族”的教义深深打动，同年在美国的伊利诺伊州正式加入巴哈伊教[4]。后来，颜雅清成为巴哈伊宗教驻联合国的代表，并帮助巴哈伊宗教在1948年以非政府组织的形式加入联合国活动。

尾声

    因为当时已婚女性必须放弃工作的规定，婚后的颜雅清离开了在联合国的职位，此后多年一直随丈夫工作旅居世界各地（这段婚姻持续十年后，颜雅清再次选择与丈夫离婚）。而在安逸的生活中，颜雅清也一直渴望着回到工作。抱着重归社会服务工作的愿望，颜雅清开始在医院做心理辅导的义工。这份工作给颜雅清的生活注入了新的活力，受到激励的她报考了纽约社工学院和哥大医学院的社工和心理辅导课程。遗憾的是，她因为年龄规定的限制未能被录取。于是她转而申请并修完了哥大的图书管理硕士，此后一直在布鲁克林图书馆工作。五十和六十年代中，中美两国均发生了国内的政治波动，颜雅清也受到波及。在美生活受到监查的颜雅清还挂心着在文革中受到牵连的家人们。1970年，颜雅清在家中心脏病发逝世。[4]

颜雅清个人照片 [1]

    颜雅清之于她的时代无疑是先锋的。在为本文查阅资料时，一篇《航天航空杂志》（Air and Space Magazine）上的文章令人印象深刻。它的标题写道，“在这个中国女性还不能驾驶汽车的年代，这些中国的第一代女飞行员却已经在天空驰骋，环游世界[5] 。” 这正代表了不论社会环境如何，女性自身所能实现的可能性是无穷的。以颜雅清为代表的一代先锋女性也正是通过她们冲破了无数时代局限的一生证明了这一点。

    颜雅清一生历经中国近代最为动荡的时局，她投身公共服务的理想却一直清晰不变。她自幼生活条件优越却从未贪恋过安逸享乐的生活，她对世上的苦难充满了关怀和同情，始终在为各群体争取救济和权益而奔走发声；她将自己的跨文化视角运用在了建立战后国际体系的第一线，她坚信着国际组织对于促进和平与平等的价值并积极地投入其中，而直至晚年也仍为能从事基层的社工服务兴奋不已。

    一百年后在同一个校园内，我们仍能感受到当初支持了颜雅清的那种相同的女校精神。心怀抱负，心系他人。愿我们都从这个故事里收获一些力量。

本文初始灵感来源于史密斯档案馆内资料。感谢档案馆小组全体成员（Suzie ’21，Irene ’21，何芳卉 ’21，十七 ’21，花盆 ’19）在2018年秋季学期多次前往史密斯档案馆搜寻资料，挖掘出了这个珍贵的故事。

文稿/   花盆 ’19 李文聪 ’18 邱驰 ’24  戴拉 ’19编辑/   康妮 ’19 李文聪 ’18排版/   少彤 ’24

参考文献：

[1] Gully, P. (2008). Sisters of heaven: China's barnstorming aviatrixes: modernity, feminism, and popular imagination in Asia and the West. San Francisco: Long River Press.

[2] Harris & Ewing, photographer. (1939) Chinese Aviatrix receives gift of new plane from Col. Roscoe Turner. District of Columbia Washington D.C, 1939. April 3. [Photograph] Retrieved from the Library of Congress, https://www.loc.gov/item/2016875367/.

[3] The Hartford Courant Archive. (n.d.). The Hartford Courant Archive. Retrieved March 31, 2021, from https://www.tribpub.com/gdpr/courant.com/

[4] 羅元旭（2012）。東成西就: 七個華人基督教家族與中西交流百年. 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

[5] Maksel, R. (2008, July 24). China’s First Lady of Flight. Air & Space Magazine. https://www.airspacemag.com/history-of-flight/chinas-first-lady-of-flight-1725176/

[6] National Air and Space Museum. (1939). Lee Ya-Ching, Stinson SR-9B Reliant [Photograph]. Smithsonian. https://airandspace.si.edu/multimedia-gallery/nasm-9a06062640jpg

[7] Smithipedia. (n.d.). Student Theater at Smith: The Growth of Student-Initiated Theatre Productions at Smith. Sophia Smith Smithipedia. Retrieved March 31, 2021, from https://sophia.smith.edu/blog/smithipedia/clubs-and-organizations/student-theater-at-smith/ (Smith College Archives, Box 3030 Index, folder 1, “Drama Appeals to Smith Girls”.) 

[8] TimesMachine - NYTimes.com. (n.d.). New York Times. Retrieved March 31, 2021, from https://timesmachine.nytimes.com/browser.

[9] 中南大学现代教育技术中心湘雅分部. (n.d.). 颜福庆. 颜福庆专题文章. Retrieved March 31, 2021, from https://web.archive.org/web/20080921040557/http://www.xysm.net/sp_yfq/20071022/246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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